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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见吾别,遇见你

来源:雅语清吟诉流弦  发布日期:2019-01-15 11:37  浏览次数:1242

瓜子沟、尕地沟,博铁梁、峡子梁,大海沟、鬼门关,沙滩、亚哈……在群山林莽中,舟曲山后总会给你一个个意想不到的雄奇与秀美。

高山峡谷,崇山峻岭。儿时喜欢坐在榻板错落的屋顶,想象层层叠叠的大山背后,究竟有多少未知的世界?如今,却在寂静的峰迭新区滚动鼠标,在电脑上一遍遍翻看卫星地图上一个个熟悉的地名和村庄。奶奶的娘家在拱坝,外婆的娘家在喇嘛街;姑妈家的儿媳来自阿木族,姨妈家的儿媳却来自更远的吾别。一个个女人,带着甜美的笑脸,从青丝到白发,用温热的双手延续了一个又一个光阴的故事,谁能说村庄就只是一座座房子?重要的是,村庄里有我们的亲人和一些落满尘埃的记忆。

不是刻意去寻找,就这样自自然然地遇见,在某个晴朗的秋日午后。果园里,熟透的苹果从枝头掉下来,却没有人捡拾。落叶陈铺了一层华美的锦缎,以接纳更多的果子掉下来,树下的苹果和梨儿被一些酶悄悄地分解成酒精,让人闻得微醺。

翻峡子梁回县城。很多年后,竟忘了这是谁的提议。车轮碾压着黑乌乌的柏油路面,车窗外早已是层林尽染,想那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”的诗句,绝不是渲染和夸张!诗人面对如此胜景,无需冥思苦想,只要信手拈来就是一首流传千古的经典。

抱在怀中的曲江尼玛尚且幼小,喂奶粉的时候我给他系上了白色的围嘴儿,他扑闪着一双大眼睛,望着眼前的山水不想瞌睡。下车,转玛尼,磕头、礼佛,在吾别古寺我们喝下一碗热热的油面茶,然后将车子开出寺院,向上,再向上,一个个盘道带我们走上了峡子梁。

“梁顶风景不错,咱们去了可以浪个山。你带着娃娃看夕阳,我拾点干柴给你们烤羊肉吃,车上有肉和调料。”老公和他的朋友一样都是有名的吃货,而吃货的本色就是有一手好厨艺,这是我永远比不了他的地方。

夕阳,是镀上了金边的夕阳,仿佛刚刚被朱砂涂染过,红彤彤地挂在山尖上,一点点,一点点滑下去,那一轮浑圆的依恋,在霞光和紫霭中缓慢淹没。太阳回家啦,大山的背后,深深浓影里的千沟万壑,是太阳神豪华的卧室,它努力奔跑了一天也该歇歇了。黄色的桦树叶,红色的楸树叶,还有许许多多驳杂的落叶,在山风的驱赶下纷纷飘舞,山顶的寒气正被暮色一波波推送过来,我把孩子抱进了车里,准备启程回家。

“唉,连烧烤都没做成。这山上的太阳一下去,天色立刻就黑了,枉费了一番心思!你看,干柴就捡了一抱嘛,这遗憾的。”老公嘟嘟囔囔地上车,打火,发车。凡事有了缺憾才会有下一次,哪能时时处处圆圆满满?

又是一年腊月,去吾别村给表弟提亲,第一次以媒人的身份背酒问亲,想想都挺激动的。公路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雪,几乎可以用心惊胆战来形容那段旅程了。车过鬼门关隧洞,满眼都是一片接天连地的白雪,就连河水都结了一层晶莹透亮的寒冰。新修的水泥路蜿蜒盘进了半坡上的村庄,而此刻的村庄里,也有一些人怀着喜悦的心情,在等待着我们的到来。

屋瓦上落着雪,檐前的冰挂似乎还在一点点生长。屋子里的欢声笑语,被炉火点燃成浓浓的喜悦。这就是大山深处的藏族人家,不谈彩礼,不谈陪嫁,只感激缘分让两个相爱的年轻人走到了一起;洋溢在哈达和美酒之上的是理解和包容,叮咛再叮咛的还是嘱咐两个年轻人,将来如何关爱和孝敬双方的父母。没有铜臭味的婚姻,是藏人祖祖辈辈呵护的宝藏,任时代怎么变,这份美好却始终都在。

人不留客天留客。因为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雪,我们只能选择在吾别多住一个晚上。原始而醇厚的酒歌此起彼伏,青稞酒在龙碗里多了又少、少了又多。在这里,不论男女,都有喝不醉的量和唱不完的歌。羊肉包子、腊肉排骨和油炸馃子,是舟曲藏族传统美食里的“三大件”,配上青稞酒或蜂汤酒,简直就是绝了。幸福的时刻有千千万万种,在大山深处的藏寨里听雪煮酒,大声唱、大声笑、大声欢呼,这一份酣畅淋漓,仿佛就是幸福融进了大海,无边无际……

现在,我们单位的帮扶点就在武坪镇吾别村,来来去去在峡子梁上往返了很多次。有时候,脸贴着车窗遥望那山山岭岭间不断闪出来的村庄,心里就会涌起万千的感慨。连绵的大山像一个个连绵的怀抱,山顶上、半坡处还有山沟里,武坪、果耶和八楞等乡镇的各个村寨就那样落地生根,每一个漆黑的夜里,都有无数盏灯火在农舍里亮起。谁说村庄空了?谁说山村冷清了?虽然每家每户都有人为了赚钱而外出打工,但老人在,女人在,孩子们在,村庄的灵魂还在,出门在外的人怎会迷失于山外的繁华?

古寺佛塔,青灯经卷。六十年前风华正茂的阿克桑干,从遥远的拉卜楞学经归来,诵经、打坐,种菜、做饭,也曾去过汉地的峨眉山和普陀山讲经弘法。朴素整洁的僧舍里,经书和日用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。挂着小幅唐卡的墙壁上,也挂着好几个玻璃相框,一个僧人从青春年少到垂垂暮年,全都在这面墙上留下了印痕。

“孩子们,还要填表写很多字吗?来,过来,坐在这儿写。”当他张嘴说话的时候,缺牙的唇间总会漏风。不管是驻村工作队队员、乡政府职工,还是帮扶单位来人,他都一律用藏语交谈,还好他的口音和我老家基本相似,交流没有障碍。他说自己已经八十六了,除了偶尔会头晕也没什么疾病。

“一个国家最大的幸福是没有战争,而一个人最大的幸福就是没有疾病。”“口里念的玛尼,比不上心底的善良,善良是一个人的福气。”这是阿克桑干经常对我们说的话,这些蕴含了深深哲理的话语,每每念及都会很温暖。他是我的帮扶对象,而每当听到这样温暖的话语,却觉得分明是他用一只充满灵性和智慧的手帮我们拨开了迷雾。

阿克桑干是个做事非常勤勉认真的人。秋天的时候,我们去吾别古寺看他,推开僧舍小院门,老人正在园子里摘白菜,檐下团团簇簇的万寿菊,于秋日暖阳下滚动着金色的光芒。见我很喜欢这些花草,他用干枯的大手采来花籽送我,说这些花儿是他早年从夏河带过来的,很容易成活。尽管自己不是种花的高手,却有信心让金黄的花朵,在峰迭新区开出一片吉祥和绚烂。

什么是最好的生活?我们常常叩问自己。茶饭饱,布衣暖,心无奢望和贪念,会不会就是幸福的真谛?阿克桑干依旧在吾别古寺诵经、打坐,种菜、做饭。他的寂静欢喜,他的幸福恬淡,不易被别人打扰。因为没有牙齿,他会把洋芋和豆角一块儿炖在锅里,一直煮到绵软为止。当然,某个温暖的午后他也会戴上老花镜,穿着整净朴素的绛红色僧服,仔仔细细剁馅料、蒸包子吃。原来,一生的修行,抵达了顶峰也就是用一颗平常心来从容平静地生活。当我遇见了吾别,遇见了阿克桑干,才懂得了这一切。


2019.01.13于峰迭新区海棠园


诗文作者:曲桑卓玛,又名赵桂芳,女,藏族,甘肃省舟曲县曲告纳人。《舟曲文艺》期刊主编,现供职于舟曲县文化馆。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,出版个人散文集《坐看云起》,有散文诗作品发表于《散文诗》《草原》《格桑花》等刊物,作品入选《中国散文诗2017-2018卷》。